Jater 和 胖花瓜

我很好。



2014/10/23 

生活很單純,認識了群老一輩的新朋友,同在排列方陣的桌椅教室下渡過日出到日落,上課、下課、午休、作業,彷彿回到校園生活,談的話題卻生疏的可以。日子好像很長,我竟然無法提心在臺大登山社那如家的圈子裡。以前,我常不解為何有些人說走就走,他們都曾在這精彩無比,卻就如此走了的毫無眷戀。我笑他們傻,厭他們忘情,懷疑他們在山社付出的歲月……歲月如流,我如此肯定山與人在人生中的地位。你卻也無法相信今日我也漸行漸遠,而息氣平淡的可以。我並不憂傷,突然想你說肩上的背包變成重擔,山路變成人生的道路。

      二十五這段落,正是青春的炙熱開始減低卻不曾流失的時分,
      在魚貫進入我顛盪的塵途上點燃一捧微微不滅的光。

原來人都是這樣來去的。


我突然唱起歌來。是很久以前還天天穿上制服長襪,那極為青澀時代的歌曲,講的是一隻微笑的魚。

你還要知道更多的是,相隔八年,我又睡在那個前方有廣大田園的三樓小房間,窗的對牆有荖濃溪撿回的水鹿頭,掛在過去被她用心佈置過的櫃子上,許多童年的玩物混雜著一些自山裡拾回的物品。那些物品彷彿停留在某個時段,好像是二十歲那年,除此之外,這裡竟無法尋到往後的蛛絲馬跡。有幾晚,我會回到更遠的記憶,播放起兒時睡前必聽的故事集錄音帶,帶子轉動時發出喀搭喀搭的雜音,故事琅琅道出。飛機飛過,轟轟的一聲,然後外頭的蛙鳴蟲聲依舊。



流浪。愛情。山


2014/10/03

午夜前我遇到一段文字,一個陌生的筆跡。

           在這個世界上,你就愛一種東西,你就在你愛的這個東西裡把自己練到完美,
     練到無懈可擊。你因此 尋得滿足,此外的一切其實無足輕重。
    就這樣,你變得堅強,足以抵抗不時傾巢而來的寂寞;你變得勇敢,
    你學會拒絕週遭的喧嘩與熱鬧;你學會簡單而嚴肅,
     你形成一種風格,唯你獨有。                   


                                                                                                                <劉大任寫山普拉斯>

   

文字的吸引力在於它將感念變得透徹清晰,細緻的描繪,更說得上是赤裸的;它拾起了腦海無盡無數的破碎片段,讓他們拼湊起來變得合理。

孤獨、安靜;拒絕、寂寞。
那些似曾相似的。
而這文字的組合讓腦中浮現一些畫面與感覺,是極為享受卻又舉世孤獨的時分。

           ---

雪花在夜空中落下,落在熾熱仰望的臉頰。遙遠的異地,異地是寒冷的城市。我想起那個陌生城市中有太多太多要去探索。你寧可孤獨地走了,走了好長一段孤獨無比的路。

抑或和一個男孩的小日子,別人說男孩和你都孤僻,或許是你必須把自己變得孤僻好去完成一些事,或許那些事把你變得孤僻了;或只是逃避了眾人尋找安靜,或許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習慣。回到朋友們身邊時,你感到一些生疏,感到肢體上的不協調,連講起話都結巴。有時你也欣羨吵吵鬧鬧的生活。

更別說和山的那些,我的,你的,他的。

            
           你形成一種風格,唯你獨有。 


對一個不懂山的人來說,那種風格可以確定是唯你獨有。原來孤獨的時刻像陣清風。




追尋的過程是一種逃避



8/1
晨光滲進眼角,你蓬鬆的頭髮背光穿透幾絲光線,圓圓的眼睛與濃眉毛,你說今天八月了。
下午安娜教我作香蕉蛋糕。

       熟香蕉*3                  肉桂或五香粉*1tsp
        全蛋*2                       丁香(Clove)*1tsp
        全麥麵粉*2cup         堅果*1/2cup
        液狀油*1/2cup         耐烤素巧克力豆*1/2cup
        烤培蘇打*1tsp            香草*1tsp
      
   全部拌勻烘烤350*1小時以上

8/2
去往離 Monterey  五十英哩的 Pinnacle 小岩場,路上經過可能會出現黑面羊的大平原谷,遼闊,茫漠,一望無際。盛夏的加州草園盡是一片土黃色。我突然想當一個農夫。一個全職農夫,日出日落照料一塊大農場,全心全意只煩瑣著土地上的生命,想想被炙熱包裹著身體微暈,乾布抹過額上與脖子的汗珠,回神用器械翻滾土壤,拋植下整齊排列的種子或秧苗小樹。去遠方的凹地遷回水管,裝上十百個灑水器,下午傍晚灑水時刻可以偷得一身清涼,以及十百個漂浮在田園上的小彩虹,洒落的汗水都成了土壤。看看黑面羊點落在西側的草原,那晚秋及冬春是青綠的如能安草原,只有夏天是土黃色;黑面羊的皮膚摸起來像犀牛?也許更像小狗乾燥時的鼻子。看看不遠的一棵橡樹下乘涼偷閒的白面牛,我就躺在其中一隻的背彎上看書,那是星期六。綿延的天空一側是山群圍坐,它們的遠望使農場更顯遼闊,茫茫漠漠的蟲鳴。

勢必擁有那樣的大農場是會遠離山的,但當煩瑣只有天氣的反覆及季節的來去,奉承只有羊牛以乞取一些奶乳或毛皮;出產很多很多農產品放在超市賣,以此為生。有你,有小小人,有農場,有純然的汗,然後有一點錢,滿滿的生活,必定是好日子。可以叫鮑伯的農場,或是叫逮寶的樂園農場。
可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生活。

回家之前是某種抗拒的心理在運作,像是礫灘上被破浪迴捲入海的鵝卵石,向後拉扯滾動的嘎嘎聲彷彿鼓譟著不甘願,它們只想在美麗的灘上多停留。大概如我所說,一種面對新環境的懼怕與自卑,一種幼小不成熟的臆測心理,那環境的巨大與複雜是我猜的,可能多半有些道聽塗說的印象加上揣測,也因為它令我無法想像於是說它巨大複雜,即是一個藉口的好辭彙罷。

岩壁下的巨石上平放一束乾枯了的花。
Pinnacle 是一個火山照料的地方,岩漿亦或火山灰夾雜著火山彈,膠結,冷卻,硬化,千百年後的人們在一座座突兀尖塔壁上找到舞蹈的姿態,細緻的土紅色岩質間凸起大小不一的石塊,成了手腳點,在上面攀爬像極了人工岩場,只要麻醉自己相信那些黏上去的點不會啪的一聲噴出,其實是十足的花園式岩場。這天我們花更多的時間在懸階上逗留,讓砂土弄髒了繩子,一些不太深刻卻愜意的,不用過於踏實卻仍有控制的,回到純然的姿態。你每每走進一個新天地而仰望岩壁的身影是我習見的。高處望向谷壑敞開,以為會看見海卻是惆悵的荒丘連綿更遠更遠。你偶爾說起一些改變,是關於這短促半年的收穫。你說你滿足。



8/3
每每聽你捧著小傢伙們說多久以後才會用到的時候,都有一種疼惜,一種後悔。

當岩壁之大已無需臆測,可眼見,可耳聞,可想,可掌,可描繪,你說你已經滿足了,至少在這個時歲。
所以我也同意最好的選擇就是回顧,檢視,休息,去探望燕子的羽影,找谷裡的大恐龍,丈量成長的尺度。然後離開,旅行,回家。


8/4
聽到好久以前包子給我的音樂。

我絕對不是個會選擇住在國外的人。定居,工作,終老。
如果我選擇了,勢必是在追求甚麼,更可能是在逃避甚麼。追求這裡有而台灣沒有的生活,逃避這裡沒有卻在台灣深植的價值樹。那可能來自陌生人無心的對話,來自家人朋友的關懷,其實大可能是他們藏匿得很好或潛意識下的概念,傳遞到我單薄的耳葉裡彷彿針頭搔癢著皮膚,一不小心就扎到肉裡,那腦袋裡的神祕小人告訴我的意思諸如,這樣的日子是該自省的,尤其是人到某一個階段就應當怎樣怎樣,像年齡這樣確切的標定,那些數字,可以進行最簡單而明確的比較,由小到大,二十一和二十三就是不一樣,童年記憶裡琅琅念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之類的,那麼明確的段落。對我來說這個二十五的段落,是個起點。顛盪,變化,起伏,未定,卻又是如此迷人,幻夢,那麼懵懵然過了幾年。我滿載而歸。然後發現草原上挺立的樹都由上往下注視著你,更近,像是給你壓迫卻又予你涼蔭,關懷著,同你憂慮未來。你的影子融在樹的影子裡頭。我突然感到自卑,更可能是膽怯而逃避的。

然而我仍絕對不是個會選擇住在國外的人。定居,工作,終老。我的過去有太多牽絆在一塊土地,我的未來有太多期待是用那種語言來描繪。在異地讓我再流浪一陣,我很快就回去了。
我是滿載而歸的。

是山。


6/27
聽說早上 Middle Cathedral 下有落石。El Cap Bridge 上有人在遠望。
諷刺的是,我們分別獨自享受了旅程的兩個部分。
那些心理無法突破的,變成過去讓人懷想。而你不是個容易懷想的人,我是。
那些懷想,也可能因另一岩壁上獲取的信心而躍升,當再次觸碰時,在你我說不出的未來。

6/28
好像是突破某些裂隙的屏障。
感覺自由。

6/29
常常無法揣摩你是否也快樂,可我們真的比之前好。

7/7
遊走灣邊小城,噹噹車,巧達濃湯,爆米花,咖啡。

7/9
在麥當勞定了回程機票。
起飛時間九月五日凌晨一點五十五分。

7/10
看到黑面羊 !!! 往優勝美地的路上。

7/11
金晨耀陽,你放棄了落下,著地。
七年前,你是否也是這種感覺?害怕失去一個人。

7/12
我想那種飢渴我們再也無法忘卻,留逗在稜壁上的愜意,竭盡幾乎所有的穩健往上過一關一關,終於一山之巔的驛站,卻只是旅程的一半。鼻息之力隨時間消長。一瀉千里的溝壑它兩岸竊笑。我想那種飢渴我們再也無法忘卻。
終於,一個起點的位置,嘶啞的喉嚨唱出一段歌曲,它已在我乾涸的耳際播唱許久。
對你唱道:我想留下來陪你生活,一起吃點苦,然後享享福 ….我想留下來陪你生活,一起流點汗,再唱唱歌….  林已入夜,我們平躺讓背肌摩擦著花崗岩風化的沙土無聲,唯殷勤的蟲蟻撫搔著肩膀。我們都想起在榛樹林下的靜夜,星子在葉梢流竄,北斗七星,那巨大的宇宙在家鄉見過,一切的一切都似曾相似。
是山,卻是一座孤單。

7/13
今日是徐徐的,帶著幸然略些惆悵,帶點緬懷又無心觸碰。以他的名為的橋下,澈涼的溪水紛紛湧向乾涸的體骷,包覆,流淌,水,汗,血,灑灑的逕下游離去,離去吧離去。他泱泱透映在水面,任憑我擾動,翻騰,濺花了他的身影。抬頭遙望他堅挺,任憑他的傳奇,他的軀體,他的鼻子,在時間下曝曬,一面閃耀灼眼的光銀色。他是俯視的,遙不可及的,過去的,歷史的,懷想的。
深夜溝壑。他說這夢很美,但也該醒了。

7/14
早晨初醒,小車內的雙人床,背覆了一層暈濕的熱汗,像極了台灣的早晨。
我們已經離開優勝美地。

7/19
你決定開始著筆論文,結束在美國段落。

7/22
我是疼惜你夢醒的晃悟。

7/26
一個時空錯置的夜晚。在東太平洋岸邊提燈籠,空氣中的音符是拿咖希,是以想像前面有燈火鼓動著的夜市。在你懷裡看煙花綻開,然後在黑的屏幕上變成流星,落海,消失。這背後有中國人不知道的神秘中國故事,發生在藍眼睛的人的家鄉,故事意象被畫在藍眼睛人燒製的陶盤上,每年都被更年輕的藍眼睛人覆訴一次。PG燈籠節。

7/30
我想留下來陪你生活,一起吃點苦,然後享享福 ….我想留下來陪你生活,一起流點汗,再唱唱歌…. 
最後一次去Sanctuary,偉大的小岩場,小生活的幸運符。
最近是常在告別一些甚麼。

7/31
高雄氣爆。
荒唐的電話那頭她說她們沒事。她還說昨晚好可怕。

在迢迢的童年記憶裡搜尋一些久違的,大人的影子。

俯視


那消毒水的味道



那扇門就夾在兩個優雅大玻璃餐廳的中間,就一扇門,緊鄰著街道,旅店的入口就一扇門,大概就是家裡廁所的門大小,如果有人要開門走出來,必須先探頭小心撞到左右行人。進旅店需要按鈴。門開了,門樁上的彈簧不知是老得不像樣的,一手拉開竟有些吃力。她用身後的大背包順勢頂住門緣,一腳先行跨入,終於才整個人離開了街道。她彷彿進入了全然不同的舊金山最私密的內心世界,撲鼻濃得不得了的消毒水味,差點嗆到。這味道儲在腦袋的某個細胞裡,多年之後每每聞到就總想到那夜那地方,是一種悲傷的氣味。門後是一個狹長的空間,陡直的樓梯微暗,腳步踏上的每一階都伴隨著嘎嘎嘎的聲響,好像木板隨時會剝落、下陷,嘩的一聲斷裂,不難想在參差不齊的斷木口往深處看可見蜘蛛網羅著黑暗。

我已經忘了她是怎麼度過那巨大的時差的夜晚,大可能是沒甚麼睡。直到陽光從小窗拋出幾條光束,在那顯然有年紀、長長的狹廊鋪著灰色地毯,每走一步都捱起一滾灰塵,在光線裡起了又落。一個個門扇在廊的兩側,有的敞開,裡頭有上下鋪共二、窗一扇。上下鋪是鐵製的,每每有人翻身都像是搖搖欲墜;陽光照耀著行人和走停的慢車於窗框上演小劇場。宿者多坐在床上或倚靠著床緣坐在地上看書打電腦,東西隨意散落,頗有背包客的光景。神秘的旅程正對著她微笑。

旅店的盡頭是一個開放的廚房與交誼廳,是這層樓最多陽光駐足的空間。地毯盡頭切在交誼廳的入口,地上鋪的是黑白色的亮面地紙;三扇美式公寓的長窗下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厚重木桌,很像鐵道枕木的厚度,上面的紋路很深,她深深著迷。大桌旁的兩個木凳常常坐著不同的面孔,大家都不相識卻時常聊成一片,人們雙肘頂在木桌上,身體前傾,很投入的樣子。她享受髖骨兩邊上的肉被另外兩片髖骨溫熱緊貼著感覺,她不會輕易離開位子,以免被別人占去,桌子就那麼大,她不允許自己錯過任何一個閒聊的話題,即使她發言的機會不多,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好奇。

那個光頭大眼的巴西中年男子,身材矮胖,臉白白嫩嫩的,每次在廚房弄一弄拿上大桌的都是一盤佳餚,鮮紅茄丁滾溜在翠綠黃瓜之間,流出粉紅色的肉汁與橄欖油,各個油亮濕潤的間隙輕放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蛋白色乳酪,白色上面有細碎的綠色香料,頗有大餐廳的光彩。她只會把買來的肉菜全拌到麵湯裡滾煮,煮完就是灰灰濁濁的一碗麵,翠綠色菜葉也被煮成黑綠色,像濕透了的黏呼呼的青苔。前幾天她都吃 Subway,吃了幾次開銷負荷不來,於是多走些坡道去上頭的唐人街買些生鮮。大桌子是異國料理的展示,她總羞澀的想用一張大臉遮住碗公。然而賣相雖然平庸,卻是一碗十足的家鄉味。

他真的是個廚師,在附近一間餐廳工作。可為什麼他們會住在青年旅社呢?
這裡有很多這樣身分的人,他們來自各地,在這工作,住在這間青年旅館。就連昨天的掌櫃小姐跟今天的也不一樣,昨天是巴西人,今天是西班牙人。聽說那個西班牙女孩要結婚了?好像是跟一個舊金山人,是美國人。Jack 前些陣子在另一個城市,最近才來到舊金山。Adi也是,一頭深咖啡色的捲髮,大概是三十來歲,維也納人,會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他似乎也在美國待了一段時間。那天他坐在地上捧著電腦說是在找工作,生物科技方面的。

這裡的人好像一直在旅行,一直在工作,一直在旅行,一直在工作。

突然一陣氣味,如電鑽般長驅直入她的鼻孔,本已被麻痺神經馴化了的嗅覺被強行注入一劑更高濃度的有料空氣,眉心感到一陣刺痛。一個半白頭髮,從前額分向臉頰兩側往後扎進耳背,馬尾,穿著暗紅碎花紗衣與九分深咖啡麻布褲子,黃皮膚的阿姨,推著一桶粉紅色的液體插著一支拖把進入交誼廳。日正當午,旅館的人多出門了,此時陽光和消毒水的味道一樣刺眼。

          怎麼沒去三藩市走走啊?
          喔,待會去。
          妳從哪來啊?
          台灣。
          啊!台灣女孩啊!妳講話很好聽啊!

一旁花布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在閱讀的灰髮半髯的美國人抬頭看了我們一下,又回到書本。阿姨邊拖邊講,那桶水裡有東西擴散,粉紅色漸漸變成灰色。

          我家就住在後面的坡上。三藩市不錯吧!
          阿姨來這多久了?
          喔!很久嘍。小孩都在這念書吶!現在都在工作喇!

眉心好像不再刺痛了。
那厚重且高分貝的廣東腔,在這混淆不清的城市裡迴盪。長窗外,冬陽灑在各種顏色的皮膚、頭髮、與地磚,灑在所有由表象就存在的巨大差異之間,直接呈現在她面前。每個於這座城市工作的人,他們旅行、他們遊蕩、他們生活,他們暫時將背包放在青年旅館,去對街的大餐廳帶起白色高帽子,請服務生小弟端出大地色的驚豔料理,他們在離家鄉千萬哩外的街道上掛上燈籠,貼上了福,也把十字與雕像帶來這裡的廣場,膜拜與讚美他們的神。然後繼續在這裡工作,或者離開,到下一座城市,然後繼續工作,或者離開。

她要離開的那天,終於見到了一個舊金山人,一個美國人。那個西班牙女孩的老公,那天他們剛結婚,女孩畫著淡妝如常日在櫃檯看到的模樣,白色圓肩短洋裝,沒有絲襪。她高興得又叫又跳擁抱每個在木桌上認識的朋友,高喊我結婚了我結婚了!女孩跳到了巴西廚師旁邊,身體前傾,歇斯底里的拉開低胸的領口。I have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getting married without wearing a BRA   所有人都大笑。
那天,木桌子上多了一瓶花。

          妳很漂亮吶!怎不找個舊金山人嫁了吶!


旅店的一切都像街頭巷口的鄰居日息一樣平凡。

流年


4/23 
我們列完了接下來四個月的大計畫,你說你開始想家了。

4/25
你說這像是剛開始闖蕩在山裡的感覺,
跌跌撞撞,卻覺得興奮。

5/7
Mike 問候昨些日子的旅程。
你笑著說  It was exhausting. Mike 頑皮的笑著 "I cannot imagine."

5/12
我生氣的把繩梯丟在地上說不好玩。

5/14 
你說你好累壓力好大。我在想我們在堅持甚麼?
明天又將出發。

5/16
在像極了高加索山裡的峽谷公路上,我們釐清了一些事。
原來未來都在當下的步伐醞釀著。

6/7 
你說我們不爬Nose了,然後笑的歇斯底裡,我好像是在等待一滴淚從你的眼角竄出,但沒有。其實也像卸下50公斤的包袱。Dinner Ledge 的夜晚,第一次住在岩壁上。那天我們都聽到燕子滑翔的聲音,咻咻咻。還看的到住在優勝美地谷裡的大恐龍。
這次,是我覺得最好玩的一次。你也這麼說。

6/12
出發去 San Mateo 找紀緯隆。前往公車站的路上我們邊跳舞邊唱歌。
我們期待了好幾天,可能因為不是出發去追逐偉大的夢想。

6/13
我們去了 Half Moon Bay,在一個小小的蘇花公路上散步,在海鷗飛彈下野餐,在東太平洋的肩上午睡。我們都害怕大機師會變,但早晨錯過公車的瞬間招引幹聲連連,讓我們都瘋狂的大笑。山上的孩子從不曾離開。

6/18
你在整理不需要的筆記紙,有幾張被丟掉的你對它們彎起了嘴角。那上面被上了色的日期和註記,寫的是一些岩壁的名字。

6/20
沒有被優勝美地打斷的在Monterey的日子。這幾天我們每晚都看電影,偷偷瞞著安娜把蘋果派帶進房間。

風醒




我們的繩子好像破了。
破在繩長三分之一的地方,在藍精靈的脖子上。那條繩子是兩年前在美東小岩場旅行時買的,因為胖花瓜跳了一個惡精靈之舞而起的名字。

那令他非常焦慮,其實很難確定那白色的纖維是繩心還是表皮?
許多吊在懸岩上任風吹擺的想像都充斥著繩子摩擦岩角的聲音。拉扯,撕裂,割斷。

誰知道呢?

他告訴我一個故事,發生在昨天那條路線上。一個推juma的人推呀推,做了一大包backup nuts,上方繩子自然微微隨那人上下拉動、摩擦。到一半的時候,他猛然發現眼睛正前方的那一段繩,皮繃毛爆,白絲開綻,再差幾步就是乾乾脆脆的斷了。原來繩子被吃入岩壁上一段小小的裂隙,裡面有一個陳年的岩釘,已經斷了,繩子來回摩擦尖銳的斷面,上上下下,就像一個人拿著刀,有效的、慢慢的割。

誰知道呢?
路過燕子知道,路過的蜥蜴知道,幸運活著的路過的他知道。


我上到 Kor Roof 之後開始起大風。在岩階上沒辦法站得很穩,本來垂掛的重繩被吹成幾乎平的。風吹的眼乾口燥,我罩起頭巾,理好裝備,開始等待。風讓所有懸掛的裝備旋晃亂甩,他吊在繩子上擺晃,繩環著魔似得串打著空氣,還打了他的手,這時他所描述的,回收岩壁上的小傢伙需要一點隨時爆發的情緒。隨後,他因為沒有把re-aiding做的確實而發生的,在藍精靈脖子上留了一道傷疤,也在心裡留了一朵烏雲。

我的心裡也有朵烏雲,人工攀登需要踏實的試探裝備是否會從岩壁上噴出的過程,那些踏實過於真切的臨面衝撞於我,每一步每一步,每一步都不能省略。我想不起來某時某刻某陣風在我心裡也放了朵烏雲,要下多少雨才能散去?

優勝美地與濱海的路來來回回,短短的三個月裡他們跑了六趟,為的是一個預定好的、不赴則悔的夢想。完成了想必是滿足與玩味,是新步伐的依靠,是更多更多無限懷想未來的聚寶盆。而未完成則可能是,懸念。一輩子的吧。

成與敗用於夢想的實踐是愚昧的。
因為放下目標的感覺像奔馳在大草原,天空晴得不得了。
而我記得,

一尾細長的風束掃過耳際,疾轉
只見一副弧形的振翅,
漸行漸遠;
鬢髮竄起一陣清涼,眼球微乾。
因此我聽到滑翔的聲音
只有在岩壁上。
微風輕柔,狂風瀟灑,
他們緊捱著岩壁
滑翔,
以羽的步調,風的姿態
展翅的鳥兒,
在學習成為一陣風。


每一次滑翔是否為了某一次大風練習?我也想像他們一樣,穿梭在風裡。若風的本身已是自由,那為了某一陣大風而在每一陣小風裡練習滑翔的鳥就太無理了。每陣風都是獨特的且自在的。我也想穿梭在風裡,每種風裡,舞蹈每種風的姿態。

不斷試探的人們仍會航向他們描繪的那片大海。持續不斷。





俯視

街頭


我想起她,正承受著所有新穎的,她在常有耳聞卻極度陌生的街道遊蕩,在被美麗肆虐著的城市蒐集著許多許多的第一次,全都是驚奇、缺乏經驗的、少見多怪的、困惑的、無解的。

舊金山,行囊中的第一座城市。
光是名字就值得男女孩們一再玩味,更別說那些被旅行社或電影燒紅的觀光大餅。

闊步擺手,享受一個人迷路的刺激感。來自熱帶的奔放靈魂步入寒氣正中的十二月,讓陽光鋪在頰上與鼻尖,觸覺神經卻告訴妳冰冷的訊息。她早就知道城市是矛盾的。

她其實是去工作的,某些時段她應該待在展場解說她的海報,那研究不到一年的
成果,她研究神秘中亞地區的活動地質構造,大概就是近十年尺度的斷層火山活動之類的,畫了一些圖就準備來說些故事。

但她知道她不是來說故事的。
那是她第一次單獨一人,上飛機、過海關、沒有別人的催趕,沒有無法接受遲到的好吃早餐,沒有人提醒她要拿好背包,也許沒有乾淨的被舖。

在排隊等海關的時候,她認識了一個同樣要去會場報告的男孩,聊了聊,便找到了往市區的便車。男孩有一個住在洛杉磯的親戚,大老遠開車來接他,洛杉磯到舊金山的道路常塞車,到市區週圍更甚。那親戚是比我們稍長的男孩,結實的體魄與寬鬆的衣褲頂著一個鴨舌帽,說起話來有一股濃濃的老外腔。八九點左右吧,他們終於到了市區。那是一條很寬很寬的大道,道上有兩排軌道,總共四排寬車道,天空佈滿鐵絲纜,大樓黑影幢幢在兩旁緊捱著,你不動則他們往你靠近,走在街道像是被巨大船艙網羅的魚群。這種被黑暗夾起的感覺常令她想起一種熟悉的印像,那是在深山溪谷中渡過的夜晚,四週也是環繞著巨大的山影,捎來的卻是莊嚴與靜謐,一片小小的天空就能滿足一帳人。同樣感到了渺小,卻曾安詳也曾恐懼。

大概是某種氛圍,讓初遇的記憶灑上了灰色。夜晚,夜晚的人群不算少,卻有種寂寥與蕭瑟,若有感風吹很可能是因為聽到了報紙擦撞到電桿的聲音吧。一個感官都得用另一個感官來解讀。任何表象都需要有所解讀,不像山是山、樹是樹。結伴的人群多半是深色皮膚,戴帽、長髮、多鬚,身穿深色大衣;他們有的活躍多話,有的卻孤僻無語。

我不喜歡定義人群,定義人群也得先定義自己,而這一步通常比較簡略,嚴重的說其實是過於不嚴謹的。我只喜歡偷偷得看他們,然後直覺的感受最膚淺的悲傷,徹底的絕望,甚至氣憤。但有時也有快樂,那是看到他們陶醉瀟灑的工作,通常是歌唱或某些奇怪的特技,像是塗了滿臉的顏料然後一動也不動,或是拿一些奇怪的鍋具咚咚咚出美妙節奏。在歐洲更是豐富,她看過男人身著印度長紗漂浮在空中。有一次經過奧古斯都雕像前時她看到一個類似的男人正在準備,過程中他必須用黑布包起來以免機密外洩,但剛好有一角被她瞄到,原來他的手杖裡有連接椅子的機關,看到的感覺像是解開十年懸案一樣暢快。總之各種千奇百怪的街頭藝人都是驚喜,他們賦予了街道最直覺的生氣,直覺的用人們的眼耳去裝點一動也不動的街道樓宇(雖然有時他們也一動也不動),化解繁忙車輛的噪音和臭氣。看他們會感到驚喜,也回頭偷看身後不可置信的臉們,那些嘴巴微開、鼻孔與眼睛都張得大大的。

她只是深覺認真工作的人、喜歡自己工作的人非常令人陶醉。他身體四肢自然的律動追隨他的鼓,有時甚至閉上了眼,也許他也喜歡看路人驚訝得討論為何他浮在空中,那些雕像般的大叔的眼球偷偷轉動,偷看往來注目著他的群眾;一個男童好奇的走進時他竟突然猛提手腕,把他嚇的。他是從小就愛捉弄人嗎?還有不久之前,在美國另一個街道市集起點的五人樂團裡面的阿公阿婆,姿態彷彿同年如她,就只再添些皺紋和斑;還有還有,在唐人街叮叮噹噹敲打的中國樂器組成的街頭樂團,好像過年,也是幾位年長的叔叔阿姨啊。
就這麼解讀吧,他們是喜歡自己的工作的。或消極的說,寧願自己給自己的臉塗上喜歡的漆,也不願被大老闆小老闆貼上別人做的面具。銅板匡啷匡啷的落下,一塊、兩塊….,這掙錢的方式比甚麼工作都踏實。可能還是有點飢餓,但到底是幸福的人類吧。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這麼幸運,她期望未來可以告訴別人:我喜歡我的工作。

讓他們發現自己是個被觀察者會讓她感到不自在。同行的男孩給了她一些警告,她不自覺的靠近點走。警告常招引瑕想,在白紙般的心裡進行無意義的臆測與摩揣。隨她怎麼想,總可以把手臂往大男孩的手臂靠了靠,以獲取一些奇怪的安全感。這些莫名的依靠是因為她聽的懂他們的話,他們知道台灣在哪裡,甚至知道竹圍在哪個縣市。她們有所交換。但她們也才認識不到三小時,在一個不風光的街上走著。

他也告訴她,他們其實沒那麼可怕的。很難有人處心積慮去做違法的事,通常是沒別的辦法吧。或是做了之後飾作正當的樣子,但這會花更多心力,除非職業的,一般人很難這樣過日子。每當她遇到暗色的街道,或與陌生人群並肩時,這樣的理念竟不知覺的被帶到以後每個旅途中。

他們把她送到青年旅店的門口,招牌直接貼在斑駁的苔綠色門檐上,小小的,有些褪色。他們留了聯繫,她決定回家後會好好感謝他們。


之後,她沒有忘卻他們,卻也沒有聯繫他們。

每朵獨一無二的雲



每陣清風拉出獨一無二的的雲朵,如同
一個新的時空完全改變著一個人。視覺依賴的那人困頓得看著每個時空下的人們。怎麼會這樣呢? 她不像她,現在的她,那時的她,這時的她,還有明天的她。她懷念她,她期待她,她度過的快樂的、悲傷的、孤獨的、飢餓的,她想起試煉著她的所有旅程中的寂寞與美好。她懷念的是自己。

她本不該恣意想起過往,她曾對自己承諾,不當個過於眷戀過往的弱者。卻也不是一個有豐富目標的獵人,她更期望自己是騎在馬背上聽風,在去往哪裡的路上好好看一看每一撮小草小花,蓬髮亂飛。

我才明白,如此理直氣壯的志在將自己描繪成一位當下,是奢侈吧。生活怎該追求奢侈。所以她之前堅持的切點錯了?累累的生活,真的是這樣嗎。才不。怎麼可能天天過著飽滿的日子,怎麼可能每天都有新鮮事值得訴說。
妳明白了人生是一段一段被切割的日子。

可能是前一段有過多的新聞,其實是資訊爆炸,我無法認定現在是否是一個相對空白的生活,的確少了許多悸動,但前段旅行那種緊湊的撞擊、那種一直覺得訴說的時間不夠的念頭,跟現在無非是香蕉比蘋果,胡扯,妳不該怨尤,妳不應皺眉呼喊滿足。

倒是這樣的日子,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吧。可在歐洲遊蕩的日子我卻覺得絕非最後一次的,比起旅行的僕僕,是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才更更讓人覺不可得。空閒,書本,思想,這是每一個她都奢望的呢。但偏偏上到這艘東太平洋的船後妳卻怎麼寫不出來,船板上的生活有甚麼好寫呢,只有前幾天,看到群鷗看到海豚新認識的水手,但往後的幾個月其實是一樣的?


航行過半,她終於允許我翻箱倒櫃,撿拾過去的日記。她告訴我,那些東西經過有時間沉澱在底,說是日記,其實未必。恣意任性的去吧,回過去老舊的空間去填補現在置閒的生活,那理由不是時間打發之類的嗎 ,不是的,那是僅屬於這日子的優渥權力,如同在長旅上瘋狂傾洩的書寫,在山徑上中毒在山與人的牽絆裡頭。

予感


Tiblisi的午後,陽台上葡萄磊磊垂掛在陽光的剪影,空氣是不透明的,那陳舊的房間充斥著老舊地毯和木頭的氣味。在old town的中心,凹凹凸凸的地磚像是隨機散落在緊夾街臂的老房小築之間,我們只能緩步慢行,車子無法駛快。只是一直走著走著,其實常常不知道要去哪裡,卻時覺時間不夠。

突然想到的。

我在Monterey,我讓日子肆流。
我錯過了迎面的女人如何擁有動人的故事,忘了遐想那苔生了的碼頭桅索如何還殷勤的工作,我已經沒有空間讓蓬頭垢面的旅者坐在我旁邊一分鐘,多說一句話。生活像極了在危樓裡。



旅人,你允許翻箱倒櫃,整理昨日未安頓的那滿滿的行囊。








不必為我們掛念,我們在山裡



有時候我會很驚訝你總能把我說的每一句話記在心裡。

一場兩年前的朝聖,滿懷悸動的初遇心情,因少了你而懸掛著。
那網狀的懸念來自每個鮮明的人。
垂掛枝頭的綠葉隨風擺動,幻想在哪一次陣風中脫離大樹,隨風出走。

你是那一陣風。

優勝美地,妳的每一個字都是天藍色的。
我聽了攀岩者一百四十年的傳奇,想望無數岩壁上探險家的倒影。
妳是岩壁上迷人的古建築。


對著前人的地圖探訪一個新樂園,好像是每一次上山前的景像卻又難以比擬,習慣在短促的人生經驗裡搜尋對應的影像,再恣意地投射到新遇的人事物,用意也許是撫慰面對新冒險與新面孔時迎面衝擊的畏懼感。可不諱言的,從Merced到谷地裡的路真的讓我想起了大高加索的山徑,也許是這樣在異國的驅車旅行聯結了這樣的經驗,其實它也像尖石鄉裡的某一段公路,也像九二一之前的某一段古坑,但這裡絕對不是台灣,任何感官都強調了這點。
又也許,那只是簡陋大腦理解與記憶的步驟,比起描述岩石的形狀與分佈、河流的生態與森林樣貌,直接索取另一個地方來代稱好像是最快的選擇;更低俗的,那更可能是為異地旅人的脆弱心靈而編造的慰問語,彷彿這種地方早已經歷了。

但我們都仍一再的發出這類驚嘆。
MontereyYosemite的路上,要先揮別東太平洋的群鷗金灘,翻過一脈又一脈的南北向山巒;中間有一個大水庫,附近是連綿不絕的能高大草原,孤石與獨樹株株零星點落,其下小河涓涓,就成了嘆息灣;我還看到山坡上幾個挺著大背包的人影,準備沿著一條不知名的稜線下切道公路攔車。我曉得這些聯想太過狂妄。山脈的東部滑落至大平原,平原廣大時,山竟顯得渺小。在台灣,平原不會讓人有這種意象;田園與籬笆這樣精緻的字在這裡是萬頃的尺度,幸好後車窗漸行漸遠的山依然是我熟稔的模樣。過了Merced,就接近了那類似大高加索的山徑,溪河湍湍奔向百哩外的太平洋,一如所有山溪那數不清的川川清響,一聲揮別也來不及說,森林停滯在兩旁靜靜的看。

花崗岩。
驟立於林頂,以最迅速的出場衝向上頭深邃無垠的藍洞。
優勝美地到了,巨大的灰色點落在綠色與藍色的寬谷,谷的兩岸駐紮著堅毅的灰白城堡,中間是荖濃溪上游一般的美麗河床。谷中森林如即時臨面的扇葉,隨著車子的前進而層層展開,白牆若隱若現。我偷看了他,確定兩年約定的實現感是撲鼻來了。他獨自在美國的半年,幾乎讀遍了相關的攀登資訊,用摹寫未來取代一個人生活的向晚。他說,是因為我才有這些旅程;我說,你才是預定一個又一個夢想的實踐者。每每至此就像站在高原上一般開闊。
你總能記下每一條裂隙與岩階的名字,用手指著遠方告訴我哪一條線的故事。Leaning Tower,是進入溪谷前第一個遇到的花崗岩, 那是北美最斜的大岩壁,也將是我們的第二片大岩壁。其實荒唐,我們用笨拙的歌聲在這個異域冒險,用生澀的聲調譜著理想的樂章。我想我會記得剛開始是多麼得荒唐。初試的心情其實是繁複的。

探勘的精神在於對未知山徑嚮往;對未知的溪域,人們也期待在下段狹谷中抬頭看見一線天下灑溢的光束,然後抖壞了的身子釀成夥伴間玩笑的味道,竟也酸甜。笨拙的歌聲讓花崗岩上的他們略失優雅,而每每有人問到夢想的路線,竟是羞澀的說不出口。

"妳會害怕嗎?"
"會啊!

但更多時候,幻想計畫與實現的姿態更讓人著迷,如同兩年前的獨步是勾勒現在的踏實。

不必為我們掛念,我們在山裡。


                                 
                            Jater  Monterey 2014,4,24

他說我來的前一天突然開滿了花




親愛的胖花瓜:
    
          只有一盞黃燈,此刻我靜靜坐在書桌前。
我相信也期待,漸漸會找到一個人的生活模式,在生活中旅行。

Jater   2013,10,12




親愛的胖花瓜:

我正在消極的尋找每一天的滿足。
      那可能是我在這裡的原因。

Jater   2013,10,14  今天的龍洞很舒服




親愛的胖花瓜:

他們已習於目送我的背影,習於將飛機起落的噪音安排於作息。
他們讓我覺得,剩下的,就是要好好應付自己。他們總是想這麼做。
                  但,我想有時是失敗的。
Jater    2014,3,10



親愛的胖花瓜:

其中一個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
和你一起生活,也能有自己的廣大的時空。

                                Jater  2014,3,14




親愛的胖花瓜:

你說那首歌很悲傷,但他們唱的卻是熱戀的喜悅。
你說你看到那張海崖上的椅有一個老人獨坐,
你說那孤獨,可你卻最喜歡那張椅。

你還說,我來的前一天街上突然開滿了花,連你也是第一次看到。

Jater    2014, 4,13




親愛的胖花瓜:

跟你在一起的時光,對話的時間卻少了,
               我竟放肆的過著隨刻有你的日子。

有時在金黃的豔陽下,我仍會想念寒凍夜林中的一團營火。

Jater  2014,4,15












Dear Jater,

     因為FB的關係,
     我今天看到的許多  "因為他們,所以我們放假" 或 "Now York Times 1947 對大屠殺的報導"
     更多的文章內容詳述當時的慘況,細數當年的殘酷與人性的醜惡。
     FB能快速交換與散布這些資訊或某些人口中的"真相"著實令我驚訝。

        另一方面,我則在想,若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屁孩(或是心智不成熟或極度缺乏歷史素養的成人),在快速瀏覽網路時這些資訊真的能幫助釐清真相嗎?

        我的答案是悲觀的。我認為這些圖文極盡煽情之能事想要介定出"好人"與"壞人",被殺的就是好人,拿槍的就是壞人。而這樣的情感運作被草率投射出去的結果就會變成,"受害人=本省人=好人" V.S. "加害者=外省人=壞人"。不知當是到基隆開第一槍的老兵的晚年是什麼處境,他又何德何能一肩扛起這個壞人的標籤?

        今日大家能快速的利用網路得知當時煉獄的模樣,我想問:不斷的掀出當年的情景、詳述甲如何殘暴的凌虐並奪走乙的性命,真得幫助我們的社會獲得真相嗎? 還是只是消費那些受害者的家人而已?

        他們都只是真實無誤的表象而已。

       然而,看歷史只看表象是相當危險的,因為我們很容易因為只看表象而陷入情感上的陷阱而不自知。若不能仔細思考歷史事件背後的來龍去脈,以一種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心態去接觸歷史,說不定還是當一個歷史白癡就好。而邪惡的政客們則常常利用這些表象去煽動無知的名眾並成就個人的利益著實可惡,我知道這些政客都是很了解歷史的。

       感嘆的是,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仍將二二八的導火線歸咎於"查緝私菸",而缺少戰後台灣省籍文化的差異,經濟與貨幣的失控,國民政府將物資大量外送以支應剿共所造成的不平等等論述。甚至找了一個叫陳儀的傢伙來當余文......。

      當然史料的考據對真相辨析有著不可否認的重要性,但這些"殘酷的現實"若不能搭配同理心與包容的思維服用,則將是一帖致命毒藥。

願與你分享
                                                                                               胖花瓜




跳入水花

又一夜輾轉難眠,
在深潭白水花中翻來覆去。

「唷齁~ 我要回去了。收繩!
然後我乾脆的一蹬。沒有帕~ 或 涮~的入水聲,耳邊只有轟轟轟轟轟,彷彿它是宇宙中的唯一。我試著睜眼看看,全是白的,跟聽覺一樣;若想試著移動身軀,也沒用,任它擺布吧。在瀑底的世界,存在是沒有意義的,感官麻痺,更遑論行動的自由。

一秒,兩秒,三秒。終於被拉出白水區,終於可以再次滑動手腳了。兩腿一夾,雙臂輕輕往邊上一推,順流回到岸上。

前些日子的某一天,對溪水的想像在腦中變得十分鮮明。儘管很久沒有在溪中與水流搏鬥,但這些想像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充滿邏輯。

或像是這齣,八米瀑布垂直注入潭中,在白水外我仍不幸被迴流帶到。在被拉下去前有一秒可以換氣,隨後4秒又進入了白水主宰的世界。第五秒可能可以在某處探出頭,並開始進行圓周運動。第一個週期,可能可以試著突破並沿切線脫離軌道;第二個週期,可能可以再試一次;進入第三圈時,因為換氣不足,漸漸地失去浮力;或許還有機會在第四個週期跟隊友交換彼此無助的眼神。

--

有點意外在離山這麼遙遠時,卻能對岩稜上的風與霧、崩壁上的滾石、溪中的流洵,林中松針的滑動有著如此鮮明的感知。也納悶現在張開雙臂仍有山風拂過的觸覺,以前感官又為何被蒙蔽?

而獵人能聽風說話,讓泥土告訴他路往何處,合情合理。


林道起點

回到紛擾的人群裡,山影變成幻影載浮載沉,就怕一顆擲石打花了倒影般的昨日,為此,一再對山的嚮往是這樣造成的嗎?

谷中零下八度的凜冽竟不比城市裡的風寒,台北的冷刺不進骨子,冷不是冷,卻覺得冷。

離開的時候已開始捨不得了,那種踏實的呼吸,以及身處一群人內為行走與生存而緊緊交織的互信關係與使命感。城市裡的生活竟麻痺了最純粹的東西。


***

火床的餘溫留在隔日,我依然想像我們八人相依為命的渡著日子,再小的事都該為彼此牽掛。


車子駛過林道的起點,回到總是煽情的花蓮。其實大家都該回去各自的生活。

整理

親愛的胖花瓜:

我們的旅程已進入尾聲,如你所說,這是一個深刻的山旅。
想起一步步實踏著泥土的雙腳,微妙的平衡在趾尖傳到小腿,經過緊繃的膝蓋到沉重的腰際。在山裡走的每一步都是踏實。這路有上一次的足跡,卻難以想像你走在身後的樣子。

忘了一個人的實體,淪落得只能借用失焦的影像來揣摩當下,一種新的氣味與聲音,卻都不是你在這裡的樣子。但你卻又是無所不在的。

布干南稜上鑲嵌著一座座草原凹谷,舉頭皆是最絕倫的大山,大海是白色的。
我們在陽與雪間穿梭,遠方來的風鞭著臉頰與耳際,催促著人們不許駐足太久,每一片美麗都因風而短暫。

阿波蘭水池旁,營火溶化了剛落在肩上的雪珠。風睡了,我們都醒著。黑暗的稜線在週圍俯視,把夜的深藍劃成一個圓,還有誰灑下滿天孤獨的星,月亮還沒升起。夜夜都有你所知的歌聲繚繞。

走在哪一片苔階上,有那麼一刻我驚訝到,自己不曾這樣全心全意的爬山,失去了學生與工作的身分,人生中好樣是第一次如是空白的。也慶幸自己暫且不需為衣食所苦,能恣意的一頭潛下最愛的山。生活能只因山事而起伏,上山、下山,下了山在準備下一場。這段時日,像是走進一間間陳亂的房間,翻出老舊的物品,再一一歸好整理。回憶不免湧上,卻也在重新檢視的過程中得到一段段新的山旅、自己和夥伴。原來每次爬山都帶回滿滿的寶藏,且每次都不一樣。

親愛的胖花瓜,依然我為尋找山中小徑而激動,為溪底的湍流而嚮往,也依然為山裡的人們而喜樂憂愁。

但我更激動的,是踏上古道時錄下第一刻人們的歡呼,想一頭衝上擁抱前方的俊強,而家芸在後偷偷看著新康流淚。溪流的湍急訴說荒唐勇猛的時日,卻是那樣得時日把我們都變的更沉著,內斂且多慮。而對山裡的人們,執著好友常相聚首的意念已不具意義。都同樣是夥伴兩字的純粹。

將視線自下一個腳點移開得那一刻,抬起頭,漫漫林道上鋪滿青綠色的毯,毯上闊步著鮮色背包的人影,倒映在青青林子裡。有時候,我已經分不清過去與現在。後來我得到的是最純粹最無言的滿足,不再前去為汲營過往春秋而爬的山溪。

那峰巒疊翠,雲湧的山溪啊,更依然依然的不為所動。我終於是在學山一般的沉靜,靜看現在所發生的事。
                              


              Jater
                        2014,1,19 下午, 中平林道35k工寮




翻開一頁馬布谷


親愛的胖花瓜:

這是最後一片樹林遮天,盡頭是灰色的天空,停滯的雲霧瞬間擴散,風勢漸大,林間的縫隙中隱隱可見紅屋頂的馬布谷山屋;屋頂覆著銀靄靄的白雪。銀靄靄的雪,是憶的白骨。

屋裡有一個留言本,保留了十多年來駐足於此的山客心情。我看到那年,建誠剛自哈伊拉羅歸來的筆跡,你我所知那最意氣風發的年代;以及旨价抱著皮肉綻開的手掌,一行人自九華丹大的夢裡清醒。過去,都在這裡凍結,時間未曾來過。

是時間於我,才能有感山中歲月浮沉,才發現筆記本裡泛黃老皺了的紙。

霜雪落在山下人間冷暖,即使凍融也成碎水,滲入城土,與紛擾的河水合流,流入陳舊的人海。

早已,連白骨也成灰燼,稀釋在城市濃密的風裡。

***

馬布谷的夜,算是暖的。正夜時分,月光閃爍了屋外木板地上的冰晶。
2014年冬天,我和一群新的夥伴也正寫著一頁,準備送入總無言山裡。

回憶與當下輾轉難眠
                               
          Jater
                            2014,1,14  




01 Jan 2014

01 Jan 2014
    親愛的Jater,
 
    時間悄悄地又跨進新的一年,
    一個人靜靜坐在午後的庭院裡,
    看一群特大號的麻雀在草叢中翻找食物,
    看迷你風車在樹上輕輕地傳啊轉。
    然後幫Anna把麵糰打發,製作西西里風味的貝果。
    也幫他用Skype打給他在義大利的姐姐。
    現在坐在餐廳裡寫blog,餐廳是家裡有大桌子的地方。
    這是我今年的第一天。
    我是幸運的,因為不用困在某間又貴又寂寞的單人套房裡。

    過去的三個月,我支身到了海的另一邊,
    美其名是要把論文完成,但更重要的是要追尋未來向前的動力。

    在異鄉生活,多了很多思考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離社辦遠了,我因此能沉澱過去在山上經歷。的風風雨雨,
    會去重新省思由過深潭的風險。
    也單純去回味如何控制上坡的步伐,如何讓力量從腰到腳在抓住泥土。
 
    或許是因為離台灣遠了,我因此能想起那些細小卻美好的片段。
    是騎車穿過兩旁開著檳榔花的小路;
    是在某間小廟前跳舞的身影;
    是夕陽把老街的騎樓往路的盡頭延伸;
    或是一座依著大山卻又看的到海的都市;
    偶而也想起在永康街漫無目的遊走的時光。

    比起研究上些許的進步,我想我確實在其他層面得到了一些啟發。
    旅行的目的是為了某天回到當初出發的地方
    而流浪則是為了尋找一個新的歸宿
    但有時候 不斷流浪的人也會有"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慨吧。

    跟前幾個禮拜不一樣
    我今天以為我確實是在旅行的,盡管我這三個月都在同一個地方......
    當我得到越來越多值得我回家的答案,我越覺得這段旅程是有意義的。
    原來旅行時,四處奔波不一定是必要的,當然它有時候會很關鍵。

    我很記得,當你從拉脫維亞到Krakow,再輾轉到維也納時,
    你說,在很多方面,台灣的條件並沒有比較差......
    我表示同意卻另一方面思考台灣很多東西的確不夠好的事實。

    這三個月,在Monterey一些無意間的對話讓我發現,
    在台灣很多東西只是差在還不夠成熟,
    從攀岩的環境,登山的搜救,老闆管理員工的態度,政府選才的方法等等皆是。
    要讓如何他改變我現在是鐵定不知道的,
    但唯有開始去試著改變它時,才可能找出方法不是嗎?

    親愛的報囉
    你仍然像在歐洲時有說不完的故事想說嗎?
    若真的能成為一個說故事的人, 很好吧!
    因為聽故事很幸福,就像小時候要睡覺前一樣。

                                                                                    胖花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