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ter 和 胖花瓜

生活的脈絡



游跟我說有一個日本阿弟,目前大三,休學在外旅行。
在休學的日子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經歷然後寫作。他說,


阿弟真的每天都在寫作。
最近我突然悟得一陣迷茫生活的解答。貫中的話在耳際迴盪,也像藤鞭一般抽打我搖搖欲墜的堡壘,最近構築的,大可能是做給別人看的堡壘,好讓生活周遭充滿目標與重心生活的人們看個清楚:我很安全。
但不夠努力。

是這樣嗎?這不像當頭棒喝,倒像一場奚落。我沒有過多的詮釋,是吧,我不夠努力,也不能再多說甚麼。

我曾回想並解析在瘋馬的日子,最後顯示,所有事件的開端皆導向離開的結果。我掌管著日照、風向、水份,管理來採蜜的蜂蟲,一如農人一心種出心之所嚮的瓜類,巨大多汁的瓜體、方形精緻的禮品瓜,所有結果實都是一開始設定的。回想那段痛苦的日子,列在筆記本裡矛盾的選項,振作頹喪振作又頹喪,用最大的力氣去捕捉分秒的陽光,害怕還沒發生的事情,被工作吃掉生活之類的。總之,憂愁大於歡喜的時日,是因為本是憂愁的所以造就了許多憂愁的事,回想起來,不是那裏不好,而是我自己走錯了路。

是以短短三個月,我特地去一個新的場所找尋我早已設定好的缺陷,一一翻出並再打了幾個噴嚏後離開。許多喜歡與不喜歡,到頭來不是再項目的本身,而是選擇。

離開的那一天,我和老闆長談三個小時。他是個很好的人,踏實、有理想、積極,也有了舞台,但不免也有懸掛心頭的事。他們夫妻倆常常超時工作,早晚上都看不到小孩醒著的樣子,聽起來像情緒告解,在我聽來卻像警告,虎視眈眈著一心想準時下班的人。那天我狠心告訴他:關於這件事,你們大可以花個三十分鐘回家看看孩子 (他們家在公司不遠處),但你們無法辦到,那是你們的選擇。

我的離開與被離開也是一種選擇,但尚未釐清的是,是我的選擇讓我離開的。

他告訴我,人生中,有 "選擇" "被選擇"。很多事情則是被選擇的。
我無法答辯更多,抑或我也懶得回應了。

月亮的重量在無形之中拉住大海,在宇宙的框架中發展著豐富的海洋生命。回到自由的生活後,我熱絡的過了一段日子,起起伏伏,漸漸畫出一個充滿期待的生活底稿;我寫字、閱讀,嘗試畫圖,除去童年的溫存並弄了一個工作室。每每走在街上,遇了人群,這份底稿變成我的裝束,雖是暫時的卻也經的起一番過渡,好讓充滿衡量的眼睛不要停留太久。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琢磨這份底稿,卻也必須不時的取出來使用。

因為使用的關係,計畫突然變的虛浮。我突然不知如何在嚮往的自由日子中自得。一日,我對他講了一些讓他受傷的話。

就像置身在宇宙框架下的大海,所有生命皆活在潮起潮落的前提。我的選擇也在一個框架之下,擁有許多前提,在他早就憂心的幾年後,我才真正為此感到鬱悶,因為這樣,亂了自己的選擇,或者,放棄了一些選擇。雖然我一針插入他所害怕的心頭,即刻我確定的是,那場對話並非歸咎,而是抒發甚至告解的,是幾個月來獲得的線索。如此我才會愈來愈明白。

我也未嘗沒有努力過,即使只有二十幾個年頭,我也曾傾心傾力地努力過許多事。我是個能夠努力的人,也馬上就可以列出數個例子,從小到今。某種信念讓人歇斯底里的相信著無限可能,想到考高中那年頭、科展、上大學,還有第一支長程溯溪、研究所、旅行流浪,即使海水淹沒了堤岸也會設法造船涉水,那便是努力的模樣。

我的結論是,沒有人不夠努力,只是還沒找到信念罷了。今日我所缺乏的,就是一種信念,而非不夠努力。那些用不努力來衡量一些人的人,是奇怪的。我無法苟同的是那些努力的人就能成功的經驗談,彷彿成功是努力的人應得的,這說法可能忽略了太多細節,諸如時代背景、起點差異、運氣...等等。根據一位姓氏叫 "鳥語" (Birdsong) 的美國黑人女性的說法,藉由相信努力的人會成功的故事,只會讓人沉迷於一種錯誤的延伸:那些不成功的人是因為他們不努力,也因此他們不值那種生活。因有信念而努力,有努力之後,成敗則是另一種話題了。

他說阿弟的遊記讓他不自覺的眼中泛淚,恍然一見,原來遊記可以那麼單純,簡單。他曾說過不喜歡單純這個詞,世上沒有單純的事物,只有簡單的事物;說自己單純,只有腦細胞受損害的時候才叫單純,或是嬰兒。有時我會覺得他有點偏頗,偏頗且固執,卻又在其中承認了一些我也認同的道理,就靜靜的聽下去,但大多時候我則是沒有想到怎麼回答,天生反應慢,有很多次都是跟他分手後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想到了,卻也無法再交流,算了。

這次交談所得到的提示是,我寫的字好像愈來愈不單純了。當然這是我所作的延伸,語出之意很可能是在檢視他自己,但無可倖免的是光影也意外的投射到我心頭。他說阿弟文章讓他想起我在中亞和歐洲時的遊記,還說,越到後來,我們都為了想寫好文字而作了許多編織,過多的編織,變得一點也不單純。

才想起原來文字可以那麼單純,那麼直接。我大概知道那種感覺,像找到童年遺失的一捲最愛的錄音帶一樣,再聽一次的時候竟過了二十年。是在時間的複雜化之下,單純才變的奇特且珍貴。

最簡單的事物開始,我曾經記得但最近忘了
很想要好好生活。



20151018



第一次懷疑愛的份量

蒐集到一些人對於真正愛一個人的詮釋。
如果因為相愛而共同牽掛、愛戀,從期待共同的時光,以至於開始嚮往共同生活並譜下未來,就連過去也會像是被扒光衣服一樣的赤裸,那些講話的樣子,大笑的方式,身體的氣味,面容,還有記憶的,經驗與意識,都會彼此交織成網,每一段觸鬚都會有緊緊相交的彼端。所以詮釋的目標應該不止於"愛一個人",而是如何 "愛入"一個人吧。
如何愛入一個人,我認為最好的答案是 "生一個孩子"。所有的"共同"都不再僅止於抽象的描述,抑或需要強大的心智繫緊的信念;生一個孩子,是實像的開始,是真正 "存在" 的鐵證。偉大的愛情,有了生物生理學的具象,一如太陽的無法摧毀;細胞的結合,愛的結合。

我好像方才開始體認到這其中的偉大與重要,並開始懷疑自己對一個人的愛是否有如山一般的巨大,甚至懷疑山是不夠形容其深遠的。我極度嚮往共同的生活,也愜意地閒聊過擁有小小人以後的種種。多半是關於,如何當個依然健壯的爸媽,或是如何常常旅行,在有小孩的生活中也不要放棄現在的活耀性,諸如此類的。對話雖然甜美卻可能有更多是不願被歲月屈服的影子,如果那是一個必然面臨的階段,那我們也就直截了當的將它畫進未來的藍圖,毫不羞澀的。有摻一點想望,但幻夢般的蜜語是少的,也許過於實際。

平定的生活可以細細檢視愛,但多半是還沒到那個階段吧,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愛的深度只是小河小溪一般清淺。感情並非一層不變,我確信待到那時,會遼闊,比現在更廣更深。倘若現在是用山來比擬,那麼等到真的想為他生一個孩子的時候,愛就會像峰巒上的天空一樣廣吧。這和那首歌講的竟是一樣的:...要和玉山一樣高,要和藍天一樣遠,今生今世不改變… 


20151015   After watching the film called One Day.

竹圍日記

她們早已離開


每天早上,三五成群的麻雀會停在頭頂的窗台上啁啾喧鬧,領著晨光打開惺忪的人。這些晚上常被精靈捉弄,指頭又開始定期輪迴的搔癢。自從那次花蓮林田之後,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騷擾一次,有時候是每個月,有時候更短;不斷的摩擦摩擦使皮膚變得格外炙熱,好像燒燙傷一樣。抬頭偷看到幾隻麻雀的身影,算是醒多了,便踢了踢腳,扭了身子,踩上嘈雜的木地板。這房間已不再是灰塵與雜物駐集,經重新清理與調整擺設,貼了幾幅畫,就連小熊們都洗淨並撒上陽光,一切都像新生活那樣舒適,彷彿下過雨的城市街道,昨日的塵埃已經被丟棄了。

一句寫在一棟老房子牆上的話是說,"把一年的汙垢留在關仔嶺泥漿固化作專蓋一棟房子給來年",大概就是這種全然的瀟灑與充滿希望的舒暢感,只是我面臨的汙垢不是一年,而是整個童年;丟入的也不是關仔嶺泥漿,而是一個鄉村的土壤裡,或是記憶的土壤。

那是一個平行的空間,建立在過去與現在的維度之下,記憶如煙霧化為真實的空氣膨脹在所有角落,那麼熟悉,那麼容易習慣。各種時期的秘密寶盒在最後一次密封後初次開啟,然後被無語的來人掃除,一切進入濃稠的土壤,永遠無形。我突然明白那些紙條書信,狂喜與落寞,所有她喜歡的人事物,抑或某個發難時刻的一雙手或一支歌,一些笑靨,曾在日夜夢裡流潟的秘密,許多至今仍不能說的,青澀無知的約定承諾,全留在最後一次的飛揚鐘響中消散,在絕無僅有的那個年紀。朋友,倘若妳已不在這時空裡,那些收留已經毫無意義。

夏季的夜晚仍零星出現著幾點螢火蟲的微光,蟋蟀、蛙鳴的夜唱仍不絕於耳,一過也是二十多年,想想他們也傳承幾代了。前一兩年媽媽把庭院的小樹移植到屋前的野土,大概手掌大小,現在已經高過兩樓,年年落下許多果子,夏天總有散落滿地的種子,兩邊延伸出透明褐色的翅膀,螞蟻天天都在搬,一隻可以搬一片。

螢火蟲與蛙鳴總能喚起我來自何處,以至於在過來的森林與湖泊邊找到一點路的方向。海風毫無意義的吹過房間的窗,其實是在慢慢抽高的骨子裡刻蝕著流浪的終點,要你銘記這濕黏的鹹味就是那永遠常在的避風港。

村子在海風吹拂下老得快,記得當年漁港的彩虹橋剛落成,一座大紅色的拱橋穩穩橫跨過輕柔的海水,很是威風。他們把夜裡辦得熱鬧,人群三五駐足在橋邊,熱狗、香腸販也來了,這種場合總少不了他們,大家都在看滿天繽紛的煙花,就像倏忽的星子殞落,在黑暗的屏幕上畫出一道道金屬光澤的細線,我們鄉下人總覺得驕傲風光。

隔年,我看到橋身濃烈的大紅色已經消褪了,變成飽和度不夠的淡紅色,有的地方還白霧霧的,許多銜接處甚至有黑褐色的繡露出,簡直像十年的老橋。海風早已注定了這個村子的命運,要村民同它一樣滄桑。

現在彩虹橋真的過了十年了,外觀上卻似乎沒有等級數的老化,總之就是陳舊,那種陳舊是分不出年齡的,兩年、十年,看起來其實不差很多,好像在一開始就準備好要留給未來緬懷。

眷戀帶給這棟房子的負荷總是過多,我需要一點空間。所有小女孩最愛的東西不是被收起來,就是被移到另一個房間,只剩下桌子、燈,和一個留給近未來的理想空地,角落暫時堆放著迷人的手工具,就像和你的小岩牆一樣,這裡堆滿了事先預定下的夢。某一年夏天,你送她一盒漂亮的鑿刀組,由大到小,木盒是你自己榫的,只是沒有蓋子。木盒子蒸騰著未來的夢,如白雲一般輕盈瀰漫在天際,日子美好而興奮。讓在任何一個絕望的時刻被拿出來安撫的慰藉,提醒烏雲破開後的藍天與隔日太陽的明亮,像萬頃森林裡的一棵柏樹下的寶藏,藏寶人畫下藏寶圖,交付給唯一幸運的一位尋寶人。

於是生活的滾輪開始運作了,用一種猶豫很久的全新方式,我正細細凝聚著這雲朵一般的選擇。



 2015,08,21 起筆
 2015,09,14 定稿

緬懷的必要

瞇眼睛女孩的一封信     

那場大雨是豆大的雨滴,以盡可能最劇烈的質量傾倒在馬路。在傘的庇護下,腦袋得以不太狼狽的,得以在剛剛的震驚中有充足的反應時間。四肢的沁涼向下流淌,重新注入心頭的血液更具活性,我頓時感到全身突然甦醒,像窒息的人吸到的第一口氣,快意的深吸並且大呼一口。上方的雨下得爽快,洗淨了回家的道路,在一個車水馬龍的街燈下,黃色的微光在行道樹的葉片上滴落,晶瑩的流蘇密密垂落在四周,啪撘啪撘,啪撘啪撘...

平靜的湖面被打暈了,再也守不住的厚重被翻拂成團團的懸浮物,隨意騰起飄揚,翻轉,升起,重現,一股過度清新的空氣撲鼻侵入,天空也暈眩了。這樣的混濁被近日保守的人秘密地守護著,他說他準備好了,這是忘記一個地方的開始,一種不需要道別,不需要傷感,更沒有離愁,他明白那便是真正的離開,真正的離開不需要說明,不需要說"我離開了",因為那會很奇怪,從前總覺得離開應是痛哭流涕的,而現在一個離開的人卻告訴你,當你對那裏已經無所謂,沒有特別的憂傷或不捨,格子窗上的陽光凝滯著,照片成黑白,筆記本、滑稽的字、線條、書本,聲音與視線,漸離漸遠,在你還沒察覺之時,你也就終於成為離開的人。

在抗拒著回憶的日子裡,他積極闊步到新的地域,許多似曾相似卻也新穎的風景與臉孔,試以新的時空去加深描繪過往的輪廓來取代緬懷之必要。他說懷念是卑微的,他受不了眷戀的脖子上那過度扭絞的皮膚,他不回頭看;那時他意氣風發,還比更早期的年輕來的更迷人,腳步更深更穩,像領頭的群雁一樣充滿方向,追尋、識悟,因為心靈的成熟讓許多問題有了明確的位置,像一棵結滿纍纍渾圓果實的大樹,那麼富足可愛。那當然不令人後悔,即使不久即落了一地的果實,也能更靜靜的睡土壤裡,任憑風雨來去,不再具續肥大飽滿,不再自由的懸掛搖動,他們落下,睡了。時代來了又去,樹基被大水淹過,沉睡的果實成了湖底的秘密,沒有甦醒,湖面平滑到忘了它們的存在,只有大樹知道,但他是不會說的。

往內埔的路上,烈日穿刺著握緊龍頭的雙臂,一針一線地織著邁向樹皮色的肌膚。她柔軟的胸和腹部輕輕的貼在我的背上,雙手環抱著腰際,這趟旅程是專門用來回憶過往的,她的外婆打拼的街道,藍色的房子,同哥哥們奔去的小溪路,母親的故鄉。她說外婆好能幹,甚麼都做過,織布、編草、切肉、賣菜,總之能掙錢的都好,生活還算過得去,至少也養大了一個漂亮的女孩,把她風光的嫁了。每次歸鄉的時刻,母親總穿著最漂亮的裝束,牽著她的小手,走過這條街。火車一路蹦到了嘉義火車站,再上了僕僕的小巴士,千里迢迢地趕到,只為風光的走過家鄉的街道,給老鄉看看,,就像走秀一樣,人人打上一面招呼,好讓鄰坊知道女兒嫁了個好夫婿。

對我來說,那是一場考古之旅,挖掘並端詳古人們流潟至現代的遺跡,愈多愈好,愈完整愈好,若找到一片能與過來人的記憶有所吻合的拼圖,對我來說是興奮而有趣的。我急切的盼望與安然坐在門口的老人們交談,詢問一些以為成熟並妥當的問題。諸如,某家賣肉的小姐以前是不是住在那裏,指著一片只剩破磚碎瓦的廢地;或是,你還記不記得某某某,那家小眼睛的內埔姑娘?

妳問他啦!他一定知道!
街頭就這麼短,長度約莫兩百公尺,盡頭是內埔國小與她和哥哥們去溪邊戲水的小徑,現在也都鋪上了瀝青。她靜靜的猜,慢慢的回想,藍色的房子、西藥房、廟口的轉角...,我望著坐在家戶前的老人,他們一定知道甚麼。她停在一個包夾在兩棟不堅固的木房中間的空地,木房子都是那個時代留下的,落漆的木窗框中嵌著方形的霧面玻璃,穩穩地貼在雕花的陽台欄杆上方,一樓木門數片,是拉開式的整片,往內是陰暗的房室,老人單影隻身坐在迷你騎樓下乘涼,你永遠無從得知他們長時間凝視的眼底正在滾動著甚麼,難道他們就這樣發呆好幾小時、好幾天?有一整個下午,我曾嘗試過學習老人們長坐在門外的涼椅上,很是舒服,但那是七天的翻山越嶺之後,身心的疲憊換來一天的休息是正常的。人生如果勞碌了七十年,那麼靜坐著一年也是正常的?

她好像確定是那片空地,卻怎麼也不願去那些老人們口中網羅更多資訊。她想起越多,我越是興奮,彷彿過去與現代即將接軌,遐想的火車準備上路了,能真正出發去更多界域,那裏將有成山的大大小小的故事,只要我們踏入,故事就會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光陰的故事總是吸引人的,即使是芝麻蒜皮的生活,也有某種獨特的香味,令人垂涎。而我正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去嚼食一個悶藏在心裡三十年的懸念。她總是很耐心的,終於回復了我積極行動的建議。

可是我不想去問他們。

她走前方,就這麼淡淡的說著。
狂歡停止了,音樂停止了,一切都恢復平靜,我看到了落魄莽撞的自己,與她成熟凝然的背影,我才看見一股隱隱思念化作的淡愁,被洗清在這三十多年的歲月。寧願同落下的傳瓦一樣,站在朦朦朧朧的記憶深處,而探索的目的在於,確定那迷糊如夢的影像確實存在,存在平行的空間,在遠走的時間裏頭。這樣的時空下只需凝視最美好的部分,也無須重新建築一棟一模一樣的房舍了。對於知道那光景並且現在也存在的老人們,也就如同落瓦一般,無需去觸碰。那是媽媽緬懷的哲學。

至今我仍在想緬懷的必要,至少確認一件事,緬懷的追尋可以解開懸念,"初心不忘,就能找到路的方向",給予猶疑迷失的人類必要的慰藉,但並非滋養生活的方式。那便是緬懷的意義。




2015,8,6
2015,9,8

瘋馬筆記

這車水馬龍的城市    20150511
偷來一道陽光照亮,細數著手心還保留了多少。一個久違的慢早,我正在揶揄窗外大街上的庸碌,和荒唐的彷彿忘記生活的人們。當城市的生活不能再靠背包與山來餵飽自己的時候,也才看到許多人憂愁的部分。打起精神時,站在車水馬龍的公車站旁也得深深吸一口濁氣去養活一個嶄新的早晨。我最怕最怕,時間就這樣過了,過在被行事曆追著跑的逃難,一過就是幾年。於是我也變得計較甚至是自負的,固執地過著我不想忘記的生活。


生活的差別   20150517
為什麼你想寫字?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從初心開始,寫字的起點是旅行,旅行揭露了許多事情。童年回音、山中歲月、流浪時光,還有找到滿足的年月...。寫給一個重要的人,同時卻也不小心描繪了當下的自己,藉由訴說來分析生活,紀錄、抒情,我歷歷記著初心是滿溢的日子在紙上流淌,對一個人訴說,對某個我沒能及時想起卻重要的人訴說...。那時寫作對我的意義大致自此。

然而,一旦離開了戲劇化的生活,重回平淡如水的日子,又是怎樣讓我提不起筆?我不是個風雅之人,沒有情緒牽動,獨夜升起的月亮終究是月亮,落花終究是落花,再美的意向都只是宇宙與自然的運作,沒甚麼值得欣喜或憂愁的。寫作需要欣喜與憂愁,它們牽動著許多事情,那時侯,月亮可以是一個臉龐、一座山、一支歌、一個塵土飛楊的歲月,一切都那麼豐富,那麼不無聊。你說我是敏銳的,也許吧,但可惜的是常常有許多我無法解釋的眼淚,我也曾懷疑流淚或大笑與寫字同質,皆是一種全然情感宣洩的時刻。

有時抒情可以是被動的。就文字來說,一些字詞或句子,文章或詩篇,猛然浮現在萬種文字海中,常常驚嚇於我,彷彿由深邃洋底突然浮出的寶藏,光芒渲染擴散,閃耀的光讓眼窩刺痛,同時心頭一股熱流分泌,頭昏腦脹,差點暈了過去...。我相當懷念在書裡航行的時光,一種被動式的抒情,總自然而然的烙印在心底,然後昇華給未來。我感佩寫出那些文字的歌者,他們的旋律使我陶醉,有時一醉不醒,流連日夜。那些文字莫非穿透了自己無法解析的部分,那些淚、笑、和追尋,我無法解釋的,他們一語道破;他們這些人,常用文字看透人,他們太會看透人,有時我會羞怯地停在某一個段落,想他們數落的種種,數落我的迷惘與不善描繪,數落被我放逐的記憶。

我仍在想,寫作的意義是甚麼。到後來,為了不讓自己忘記寫作,開始為寫而寫,以為能喚回富足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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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想到的,寫作的意義,莫非是一種必然存在的生活元素,像呼吸需要空氣、需要運動、需要吃飯與休息,那麼單純。那些舞台式的幻想,不是你想要的,更不是寫作的意義。寫作的意義是靈魂的輸出,是迷惘與追尋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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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北方的海。
我發現,在岸邊展望的海是灰藍色的,真正浸身入海時卻是湛藍的。

海的太遼闊是遠方觀望的人講的話。



黑森林   20150518
看到許多人漸漸在履行自己的夢。
我伸出手掌,聽四周的黑森林竊竊私語,就像白雪公主踏入黑森林的場景。




千萬不要用使命感做事   20150519
千萬不要用使命感做事,我感到肌肉不斷抽蓄因為龐大的笑臉太沉重,除非你僅僅分擔他們愁苦的部分,並且保證不佔有其他豐收的愉悅與文化上的美好,否則他們並不需要你為他們抒情。自認有使命感的人不過是在他們所選擇上有所滿足,終究是自負的成分。重點僅止於:你選擇這件事,你喜歡這件事,你滿足於這件事。 

連影呢喃

紀念一個美好的早晨

如果我是一棵樹  我願蔭著無人的小巷  吹涼蹣跚的旅人

如果我是一隻鳥  我願飛越千里   到舊時的路啊舊時的山

如果我是一陣風  我願跋涉  被海浪拍打  讓雲朵嘲笑  直到遠方的北國

如果我是一枝花  一枝百合花   我要竭力綻放十個春天  在你常駐的山崖下

如果我是落葉  我要從千米巨石最頂端的那棵樹落下   我會睜大眼看  那垂直的白色大地

如果我是一支歌  我要輕輕在他腦中飛舞  哄他入睡  提起他的嘴角

如果我是一首詩  寫在老架最上層的書本裡  等一雙翻開的手  他的淚會落在我泛黃的頁


如果  我是天空  我會看遍原野 建築 溪壑 稜巒   我會擁他們入睡 




細水長流

    過了幾年,當我們都不再是從前的模樣,卻是在類似的溪邊,對著類似的稜線比劃著天空,與熟悉的面孔說著類似的笑話,時光走著走,竟也來到了這裡。像是真正告別學生的青澀,承諾的重擔披上即將單飛的外衣,關於光陰的故事,總讓我們變得更相愛卻也更孤獨。我不曾忘記一位重要的學長給我的黑白明信片上寫的:將一日,背包變成重擔,山路變成迢迢的人生道路...,而幸運的是,啟程的入口仍有你們送行的身影。一如往昔。


    好友有的是久不見的,有的常聞常相見的。以前總覺得下山了、畢業了、聚會散了,只能遙望一幕幕勞燕分飛,用一點背包上的味道去不斷提醒那些揮灑過的日子,還得深深記著要去哪些地方,要再和哪些人爬山,回憶、想念、攫取、目的,將近十年的山路,有時候其實是把夢想揮霍成了懸念。然而令人雀躍的是,我終於探勘到一些對山的理由,以及初心是何其珍貴的存在著,那是學會平靜地踏著步伐在灑滿露水的足徑,聽山聽水聽人,而山的巨大、人的分合,都已不再是洪荒般的無助。"初心不忘,自有終始",光陰的故事也終於讓我學會並獲得一些能量。



    能聚首在這裡總就證明了細水長流這回事,我一直相信著,彷彿無期的相遇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這也能合理的解釋一些事。如同你,看著我們從初識到今日,柏孚的狗頭軍師,和留在心裡一輩子,那年冬天的學長的夢;還有以前常一起玩耍但現在在外地工作的你,像牢固的釘子,卻也如天降神兵地站在溪邊;以及本來我以為漸行漸遠的你,總自成一個風格,竟在每一個必要時刻都看到你的影子。小溪潺潺流去,如果要訴說每個人的話,會像台灣的山巒一樣無盡無止吧。每個人都像一座山。

    盛大的場面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卻又在下山後,上癮的細數著過去的片刻有多棒多美。
    因此當時我會下意識的讓一切變的平凡,即使捧著百合、戴上花戒指,摘下後又是一個熟悉的山中日子,讓營火和歌聲當主角,我們溫紅的臉龐。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埋頭在臭睡袋裡還能聞到百合飄來清香。


    流水席大隊的出現讓我想到天降神兵,神人從天而降或自黑水浮出之類的,放到回憶的抽屜中,竟也常換得一抹甜甜的笑。我好喜歡花戒指,好喜歡掛滿外帳下的照片配著字,寫在老胡送我的小紙上。喜歡看到盛開的百合,喜歡阿草、包子、臭莓、小白豬輪流幾張念著,亂七八糟的,當下還來不及放進心裡,只是覺得好玩有趣又丟臉。而第一次看到外帳下掛滿紙張時,還以為是留在營地烙賽的謝伯鴻在背英文,掛這樣背還真是愜意。然後才看見了你,看見了我們,看見你們。




    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光就像赤腳在草原,風吹自在,我也喜歡隨意坐在路邊的熱炒店,平凡的問候聊天打鬧與垃圾話。而你說到甜言蜜語被大家傳著朗誦的感覺,我便想到一首歌:~~~~不是~秘密 ,你我心相惜~ ,奇怪的是,那些話由你們逐一說出來,我不再羞赧,卻像站在稜頂遠望那般坦然,像陽光照著融雪,像夏天的清潭。我才知道,當秘密不再是祕密的時候,是被祝福的感覺,更像一種見證,那便使人相知相惜。

    要用怎樣深刻的話語去感謝,我大概會又胡言亂語一通,然後埋到火邊的黑暗中。
    也許十年後,二十年、五十年,我再談到它的時候,你才能明白我心中有多感謝。

    謝謝你。